升上六年級的那個冬天,我經歷了一次徹底的失敗。期末考成績單發下來的瞬間,紙面上的紅字像一根根細針,密密麻麻地扎進我自以為穩固的世界。我看著同學笑著互相對答案,自己卻把成績單摺起,藏進口袋深處,連走出教室的腳步都顯得遲疑。那段時間,每當老師喊到名字、每當父母問起學校的狀況,我總是低著頭、避開眼神,原以為自信不過是運氣好的人才擁有的奢侈品。
寒假開始的第一天,我在書桌前望著堆積如山的講義,內心忽然湧出一股不甘,我不願再讓下一張考卷把自己打垮。我向母親要了一個鬧鐘,把指針撥到清晨四點,告誡自己:要從這裡,重新開始。
鬧鐘聲響起,猛地剖開黑夜,劃破清晨的寧靜與祥和。我躺在深藍色的床鋪,翻身扭動,試圖用棉被裹著自己,幻想墜入海洋深處,那裡黑暗平靜,不用面對現實的痛苦與焦慮。但鬧鈴再度來襲,如尖銳的魚鉤刺入耳蝸,在神經中翻攪,巨量的脹痛在腦中迴盪。我艱難地伸出手,嚴冬寒氣立即沒入骨髓,深吸口氣,告誡自己成功的碩果隱匿在犧牲與苦痛中,起身忍著腦中隱隱的撕裂之痛,打開檯燈,開始唸書。
亮白的燈驅散黑夜,我緊握著冷冰的筆桿,探索著數學的疆界,如同十九世紀北美的拓荒者,以一己之力,拓寬思維的空間。翻過一頁,陌生的知識生硬地如未經發酵的粗糧麵包,咀嚼起來毫無滋味,內心痛苦且煩躁。桌邊手機不時亮起一則則有趣的通知,些許的震動搔弄著內心,但堅持與忍耐方能通往自由,自律的束縛是鍛鍊內心的良藥。我將手中的筆握得更緊,挺直腰桿,再度將身心投擲至數學的奧妙中。
寒假就這樣一日復一日地過去。最初的一週是折磨,第二週開始勉強跟得上節奏,到了第三週,竟能在四點半之前翻完一整個單元的習題。原本陌生的公式漸漸熟成可咀嚼的滋味,原本嚇人的應用題在筆下慢慢展開成清晰的圖形。沒有任何一個夜晚,我感覺自己「突然變強了」,但日子疊著日子,那份咬牙撐住的痕跡,悄悄沉澱為一種陌生卻篤定的踏實。
新學期第一次月考,我坐在熟悉的座位上,手心不再冒汗,鉛筆穩穩地落在答題卡上。我知道——那不是聰明的閃光,也不是運氣的眷顧,而是寒假裡那些黑暗、寒冷、酸澀的清晨,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底氣。最有自信的時候,從來不是站在領獎台上的剎那,而是當我清楚地知道,自己曾為這份成績付出過多少、熬過多少。那份自信,是親手鑿出的,無人能奪。